陶鸿、程瑞：一文读懂涉未成年人侵权的法律保护与责任划分
近些年来未成年人话题一直热度满满，基本上存在于校园霸凌、侵权等等，今日笔者就在民法典中关于未成年人侵权的相关法律规定作一次讲解，希望对大家有用。
未成年人相关的侵权事故，可以分为两大类，第一，未成年人遭受侵权。第二，未成年人侵害他人权利。其中有关责任类的主要还是集中于第一种情况，在未成年人遭受他人侵权的时候又根据不同的场景以及不同年龄，责任方在诉讼中承担的责任又产生区别，为此今日我们进一步的探讨。
首先讨论的是未成年人遭受的损害，分为遭受他人（第三方侵权）与在校期间的监管义务责任两类。民法典在侵权篇中关于此类条款一共有三个法条，即民法典第1199条、1200条、1201条。在此类案件中，如果涉及责任在于在校期间监管方面的责任，我们要了解一个概念，在我国民法中，将8岁以内孩童划分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8-18岁未成年人划分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下面我们将以责任方的角度结合民法典以及民诉法相关的法律条文进行详细解释：
第一部分：未成年人遭受侵权
一、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园遭受的损害
法条原文：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的，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但是，能够证明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不承担侵权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它精准地概括了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通常指8周岁以下的儿童）在校园等教育机构发生人身损害时的归责原则——即过错推定原则。所谓过错推定原则即：在诉讼中承担举证责任时，法律会先推定教育机构存在过错，正常而言：一般侵权中，原告的举证责任是要高于被告的，原告需要举证被告的侵权行为、损害结果，被告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告的过错程度。但是在1199条中原告（未成年人/监护人）只需要举证侵权行为、因果关系、损害结果即可，为此教育机构承担的过错程度的举证责任。一言以蔽之：所谓过错推定就是“法律先假定你有错，除非你能证明自己没错”
对于无民事行为能力的孩子（如幼儿园的5岁小朋友），法律给予了最高级别的保护。一旦孩子在幼儿园、学校受伤，法律首先推定学校有过错。为了更深刻地理解，下面以场景化代入：
场景1：学校需要担责的情形（常见）
看护疏漏：7岁孩子午睡时，老师全部去开会，无人看管，孩子从高低床上铺摔下。
设施隐患：幼儿园滑梯下有尖锐棱角未包裹防撞条，孩子滑下时磕伤。
教育缺位：老师未告知孩子不能将笔帽等小物件放入口鼻，孩子误吞。
危险行为未制止：老师看到两个孩子拿着尖锐玩具互相打闹，未及时制止导致扎伤。
场景2：学校可以免责的情形（极为严格）
突发意外：孩子自身有罕见、未被告知的特殊疾病（如隐匿性心脏病），在学校正常活动中突发。
孩子自伤行为：孩子因家庭矛盾等自身心理原因，在老师短暂转身的几秒钟内，突然从普通高度自己跳下（需监控等证据证明老师瞬间无法预见和阻止）。
外部突发暴力：有精神疾病患者翻墙闯入幼儿园，学校在极短时间内无法阻止（学校仍需证明安保设施、人员反应符合规范）。
在上述列举的几个场景中，不难看出，核心就是 “保护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倒逼教育机构做到极致” 。一旦你面对的是8周岁以下孩子在幼儿园或学校受伤的情况，法律的天平是显著倾向于保护孩子的，举证责任完全在学校一方。
本文作为一篇普法文，笔者给出责任方（校方）几点建议：
1.学校应建立完整管理档案：日常安全教育记录（如班会照片、教案）、设施安全检查表、监控录像（至少保存90天）、教职工岗位职责及培训记录。这些是未来“证明自己无过错”的救命稻草。
2.制定应急预案：明确孩子受伤后的“第一时间救治”流程（谁负责送医，谁通知家长）和“第一时间固定证据”流程（谁封存监控，谁记录现场）。
3.明确区分：针对不同年龄段孩子，教育和管理责任的细致程度不同。对8岁以内的孩子，近乎“贴身看护”的标准；对中学生，则重在“制度规范和风险告知”。
二、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遭受的侵害
先上法条：民法典第1200条法条原文：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人身损害，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
与1199条之间最鲜明的对比就是，校方不再承担关于“过错的”举证责任。即：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8-18岁）在校遭受的侵权适用的是一般侵权的举证责任，如前文所述：原告的举证责任是要高于被告的，原告需要举证被告的侵权行为、损害结果，被告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被告的过错程度。这大大地减轻了校方在举证方面的责任。
我们将1199条与1200条继续做场景化对比：
场景1：
适用1199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遭受损害）
案由：A某7岁，在校期间，被同学推搡，导致从楼梯摔下骨折。
举证责任分配：学校需要承担责任，除非学校能拿出充分证据，证明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的管理和看护（如老师当时在场并已多次制止打闹、事后立即规范处理）。这对学校来说很难证明。
场景2：
适用1200条（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校遭受损害）
案由：B某14岁，在校期间，被同学推搡，导致从楼梯摔下骨折。
举证责任分配：学校不一定需要承担责任。孩子的家长（原告）需要自己拿出证据，证明学校存在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的过错。例如：证明学校有过错：提供监控录像，显示事发时现场没有老师看管；或者证明学校明知有同学长期霸凌却从未处理。如果无法证明学校有过错：如果学校能证明课间有老师巡逻、安全教育刚做过，那么这起同学间的打闹推搡，可能被认定为突发意外，学校不承担责任，而由推人的同学及其监护人负责。我们不禁要问，为什么无民事行为能力人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存在这么大的差异，其根源就在于：8周岁以下的幼儿，对危险的认知和规避能力极弱，几乎完全依赖成人的照顾。因此法律给予了最高级别的保护，通过“举证责任倒置”给幼儿园、学校施加最大的压力。8周岁以上的青少年，心智有了一定发展，能理解基本的行为后果。法律认为他们有一定的自我保护能力，因此不应再让学校承担无限责任，而是要平衡学生的行为自由与学校的管理责任。这也是我国法律温柔与人性的直白体现。
行文至此，为了方便理解，我们以图表形式归纳总结：
三、未成年人在校遭受第三人侵权
先上法条：民法典第1201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者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在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学习、生活期间，受到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以外的第三人人身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未尽到管理职责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幼儿园、学校或者其他教育机构承担补充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
与前文民法典第1199条、第1200条条相呼应，第1201条它解决了当伤害来自“校外第三方”时，责任如何划分的问题。这与第1199条、第1200条（伤害由校内原因造成）形成了完整闭环。
民法典第1201条的核心就在于：未成年人在校期间遭受第三人的侵权时，以第三人（直接侵权人）担责为主，学校补充为辅的原则。
第一责任（主要责任人）：实施侵权的第三人（直接侵权人）：如闯入的歹徒、园外扔石头的孩子、来校闹事的外来人员等承担全部侵权责任。
第二责任（补充责任人）：学校只有在未尽到管理职责：如门卫脱岗、监控失灵、未及时报警或制止的情况时，才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追偿权：学校如果承担了补充责任，事后有权向那个真正的侵权人（第三人）全额追偿。
我们继续场景化：
一个歹徒翻墙进入幼儿园，砍伤了一名5岁儿童（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一名10岁学生（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
适用法条：第1201条（伤害来自校外第三人）。
责任划分：歹徒（第三人/直接侵权人） 承担全部侵权责任（赔偿医疗费、护理费等）。
幼儿园/学校：只有能证明学校未尽到管理职责（如围墙有洞未修、门卫擅自离岗、监控损坏未修、未及时报警），才需要承担补充责任。例如，如果歹徒是从一个长期损坏无人修的围墙翻进来的，学校就要承担与这个过错相应的补充责任（比如赔偿总损失的30%，后可以全额地追偿歹徒）。
如果学校尽到了职责（围墙完好、门卫在岗、及时报警并救助），则学校不承担任何责任，全部由歹徒赔偿。如果歹徒没钱，家长只能自担风险。
第二部分：未成年人侵权他人之法律解析（补充内容）
前文已详细讨论“未成年人遭受侵权”的情形，本文将转向同一问题的另一面——未成年人侵害他人权利。这也是校园侵权纠纷中的高频场景：同学间打闹致伤、校园霸凌、未成年人对校外人员造成损害等。本文将从监护人责任、教育机构责任、与受害方情形的衔接等角度进行系统梳理。
一、监护人的“无过错替代责任”
法条原文：民法典第1188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监护人承担侵权责任。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有财产的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的，从本人财产中支付赔偿费用；不足部分，由监护人赔偿。”
本条确立了未成年人侵权责任的两项核心制度：
“责任与费用分离”制度
1.民法典创设了承担侵权责任之人与应支付赔偿费用之人的分离制度。通俗而言：
法律责任的承担主体：监护人是法定的责任承担人
实际支付费用的来源：可从有财产的被监护人本人财产中先行支付
例如：一名16岁中学生（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通过兼职积蓄了5000元，因打伤同学需赔偿2万元。则先从该学生本人的5000元财产中支付，不足的15000元由监护人赔偿。
2.监护人“可以减轻责任”而非免责
监护人尽到监护职责的法律效果是“可以减轻其侵权责任”，而非免除责任。这意味着：即便监护人证明了自己已尽到教育、监管义务，法律也不允许完全免责，法院根据具体情节决定减轻多少，而非是否承担，这与前文1199条（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受害时学校的过错推定）形成对照：学校若能自证无过错可完全免责，而监护人即便尽到职责也只能减轻责任。
立法考量：监护人对未成年人的控制力远强于学校对学生的控制力，且监护关系具有天然的血缘伦理性，法律因而课以更严格的责任。
3.监护责任的性质：完全的替代责任
司法实务和理论界的主流观点认为，监护人责任是完全的替代责任（或称“无过错的替代责任”），而非补充责任，也非过错推定责任。其核心特征：受害人无需证明监护人存在过错，只要被监护人实施了侵权行为，监护人即应承担责任，监护人的“尽到监护职责”仅影响责任大小，不影响责任成立。
二、委托监护时的责任划分
法条原文：民法典第1189条规定：“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造成他人损害，监护人将监护职责委托给他人的，监护人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受托人有过错的，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实践中常见的情形：父母将孩子托付给爷爷奶奶、保姆或托管机构照看期间，孩子造成他人损害。
责任规则：
第一顺位责任人：监护人（父母）始终是最终责任人
第二顺位责任人：受托人仅在有过错时承担“相应的责任”
受托人承担的“相应的责任”属于按份责任而非补充责任，即受害人可直接请求受托人在其过错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无需先向监护人追索。
为了便于理解，我们继续场景化：
场景1：
未成年A，被父母临时托管给爷爷奶奶照看，爷爷奶奶正常看护，孩子突然把他人推倒，导致他人骨折。
监护人责任：承担全部责任。
受托人责任：一般不承担责任。
场景2：
未成年人B，由保姆照看，照看过程中，保姆在玩手机，孩子突然把他人推倒，导致他人骨折。
监护人责任：承担全部责任。
监护人责任：承担全部赔偿后，可向保姆追偿
受托人责任：有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场景3：
未成年人C，在“小饭桌”期间，多次殴打他人，“小饭桌”老师未及时制止。
监护人责任：承担全部赔偿后，可向“小饭桌”追偿
受托人责任：有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
三、教唆、帮助未成年人侵权
法条原文：民法典第1169条规定：教唆、帮助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实施侵权行为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监护人未尽到监护职责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这是“幕后黑手”条款，旨在防止成年人利用未成年人实施侵权行为以规避法律责任。
责任规则：
教唆、帮助者：承担第一位的、完全的侵权责任
监护人：仅在未尽到监护职责时，承担相应的责任（按份责任性质）
特别提示：教唆、帮助无民事行为能力人（8岁以下）实施侵权行为的，教唆、帮助者承担全部责任，监护人一般不承担责任，因为法律默认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无法被“教唆”——他们没有独立的意志形成能力。
场景化3.7理解：
成年人指使15岁少年殴打他人：该成年人承担主要责任，少年监护人若疏于监管则承担相应的责任。
成年人教唆6岁幼儿偷窃财物：该成年人承担全部责任，幼儿监护人一般不承担责任（因幼儿无民事行为能力）
四、与“未成年人遭受侵权”的衔接：同一场景中的责任竞合
校园内发生的人身损害事件，往往同时涉及“加害方”与“受害方”两条责任线。以下通过一个典型案例综合展示：
真实案例（引自河南濮阳华龙区法院审理）：某小学课间游戏过程中，学生小A被同学小B推搡、小C绊倒，小D重压在其身上，导致牙齿折断。事发时，小A及小D刚满8周岁（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小B、小C未满8周岁（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该判决中：
B.C、D的监护人：根据民法典第1188条规定，承担10%责任。
小A：自身承担10%责任（与有过失。通俗解释：如果受害孩子自己也参与了危险游戏或挑衅行为，法院会认定其“自身也有过错”，从而相应减少加害方和学校的赔偿比例。这不是“活该”，而是法律上的公平原则。）
学校：则根据第1199条/第1200条判决承担60%赔偿责任。学校承担60%责任的原因：学校未能证明在课间管理方面尽到安全引导责任，存在过错。
(https://pyzy.hncourt.gov.cn/public/detail.php?id=15050判决案例链接)
真实判决中，我们可以看出，同一事件中，监护人责任与学校责任可以并存。受害方自身若有轻微过错（如参与危险游戏），也需自担部分责任，无民事行为能力人（8岁以下）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8岁以上）的监护人，在责任承担上并无本质区别——均适用第1188条。
五、责任险提示：三类校园保险的角色分工
前文曾提及责任险主要集中于“未成年人遭受侵权”情形，但“未成年人侵害他人”同样涉及保险保障，需加以区分：
1.校方责任险（校责险）
投保人：学校
保障范围：因校方未尽到教育、管理职责导致学生人身损害时，由保险公司赔偿
性质：责任保险（学校为被保险人）
2. 学平险（学生平安保险）
投保人：学生家长
保障范围：学生因意外伤害或疾病导致的人身损害（含身故、伤残、医疗费用）
性质：人身意外伤害保险，非责任保险
与校责险的关系：两者不冲突，可同时理赔，但医疗费部分属于补偿性质。至于医疗费谁先赔付，家长具有选择权，但是不能重复获赔。
3. 监护人责任险
投保人：学生家长
保障范围：被监护人（学生）因过失造成第三方人身伤亡或财产损失时，依法应承担的经济赔偿责任
适用场景：前述案例中，加害方小李、小徐、小王的监护人承担的30%责任，可通过监护人责任险转嫁
性质：责任保险（监护人为被保险人）
行文至此，我们不妨回到文章开头提出的那个命题：未成年人侵权事件，从来不只是法律条文的适用问题，而是一场关于“成长与责任”的深层对话。
法律在8周岁、18周岁之间划出清晰的界限，不是因为数字本身具有魔力，而是因为我们承认：孩子对风险的认知是渐进的，社会对他们的保护与约束也应当是分层而精准的。
回望全文，我们至少可以记住三条核心判断：
一、被侵权时，年龄决定举证规则。 8周岁以下，法律先假定学校有错，除非学校自证清白；8周岁以上，家长必须自己证明学校未尽职责。这不是差别对待，而是对幼儿最现实的保护。
二、侵权他人时，监护人承担第一责任。 无论是否尽到监护职责，监护人都无法完全免责——这与学校可以自证无过错而免责形成鲜明对照，根源在于监护人对孩子拥有最强的控制力。
三、第三人来袭，学校只承担补充责任。 歹徒主责、学校补责，但前提是学校确实未尽到管理职责。这道防线既不放纵校方懈怠，也不让校方为校外暴力背锅。
至于保险，校责险、学平险、监护人责任险各有分工，不妨记住一句口诀：自己受伤找学平，校方有错找校责，孩子伤人找家长。
法律无法杜绝意外的发生，但它可以明确：谁该负责、谁可免责、谁能追偿。理解这些规则，不是为了在纠纷中争个输赢，而是为了在伤害发生之前做更充分的准备，在伤害发生之后做更公正的判断。
愿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被保护中学会保护自己，在被尊重中学会尊重他人。这，或许才是侵权责任之外，更重要的那一课。
撰文| 程瑞 陶鸿
编辑| 代娜娜
审核| 陶鸿 许晓彤
